2007年12月30日 星期日

泰山其傾

前不久收到母校芝加哥藝術學院(SAIC)的校友電子報,驚聞藝術史講座/榮譽教授Robert (Bob) J. Loescher已於本月初辭世,享年70歲。當年在SAIC和藝術史課有關的回憶紛紛湧現。

1998年我進入SAIC大學部就讀,第一學期必修的一門藝術史課就是Bob的"Ancient to Modern Art",內容從上古山洞壁畫一直到印象派之前。最基礎的課程經常也是最重要的,所以長期由藝術史系台柱教授Bob擔綱。由於是全年級必修,上課地點在可容納兩三百人的大講堂;正中是接近電影銀幕大小的幻燈片投影,Bob圓滾滾的巨大身軀在左側角落的講台後,大部分籠罩在陰影裡,只有講台上的小燈照著他的上課講義,以及部份面容。然後他不高不低的清晰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~整個場景相當戲劇化。

我對藝術史向來興趣不高~可能因為總覺得別人做過些什麼和我關係不大吧,剛到美國,英文也不是很好,上課大概只聽的懂80%。儘管如此,Bob的課仍讓我覺得津津有味、大開眼界。準時到課堂不是因為怕缺課浪擲昂貴學費、更非擔心教授點名,而是真心想聽他說故事。雖然大講堂昏暗的光線、流通不甚佳的空氣,以及下午一到四點的上課時間,三者加在一起的強大催眠作用,會讓我有時不小心陷入短暫昏迷狀態,但這完全不影響我對該門課的喜愛以及Bob淵博學識、風趣談吐的崇敬。印象最深刻的,是我在那兒第一次見到出自中國明代繪畫名家之手的春宮畫~想像一下那個投影成銀幕大小的樣子吧。Bob從不避諱敏感題材;後來我從美國同學處側面聽說他有些上課內容被學校當局認為有“政治不正確“之嫌,但對我而言,只要是出自他的講演,一切都顯得那麼正當、自然,我從沒想過政治正確與否的問題~根本不在考慮之列。

Bob考試的方式也很有趣。大講堂講演課之外,每15-20個學生為一小班,分配助教每週兩小時再加強討論,文章作業也是助教批改,但期中、末考試由教授統一出題。課本版面與筆記型電腦相當、比磚頭還厚,以我的英文程度,真要都念過去的話,根本沒時間上其他課了。然而仁慈的Bob沒有要折磨我們的意思;他每次總是選課本裡數十張圖片(當然都是名家名作),學生只需要熟習與那些圖片相關的敘述內容即可~考試絕不會超出這個範圍。

之後幾門藝術史課基本上在忍耐或混世中渡過~必須修滿六門藝術史才能畢業,天幸我當年在台大通識課程裡選修過“中國藝術史“,抵掉了一門,省卻不少痛苦與大筆金錢(學分費非常貴)。顯然無論Bob是位多麼高強的老師,仍然沒法提升我對藝術史的整體興趣;不過,如果我曾從藝術史中學得什麼(實際上當然是有啦),都是他教給我的-那絕非人名與制式作品評述,而是客觀銳利的觀察之眼、接納多元文化的開放心胸、以及永遠忠於自己的感覺與認知。對一個藝術家而言,沒有比這些更重要的了。

其實Bob和我沒有任何的私人交情;我從來不是老師身邊的乖學生,一方面由於生性閉塞,再加上習慣對任何形式的權威保持距離,就算喜愛的老師多半也只維持淡淡的關係。我只是Bob大講堂裡坐著的學生之一,他根本不認識我。不過偉大的老師應該就是這樣吧,影響力的深遠超越距離。那些和他親近、受其深炙的學生,獲益應該超過我的想像。Bob的愛徒寫了一篇紀念文(http://blog.myspace.com/index.cfm?fuseaction=blog.view&friendID=200741795&blogID=340206964),看到最後我眼眶都紅了;“...他就是那樣的人,總在黑暗時刻看見陽光。... he was the kind of person that always saw daylight when there was darkness.“

Professor Loescher,一路好走。